双食记
by 殳俏
关于食物的爱恨情仇写过的人太多,《双食记》却是这种母题下并不寻常的跳跃式写作:媚俗的,肤浅的,感官的刺激。作者没有铺陈任何与色相有关的身体语言,但字字写的是索求,一直无度。咀嚼那些干硬的欲望在沸腾的热气瞬间膨胀,放大,湿漉漉的春情在女子们的圣地灿烂盛开。电影的镜头是虚晃一枪,那些美好的食物都是发黄的一片,还不如文字下绵绵和冰冰交错的眼神,发笑地带着辛酸,以至于哭。
“旧”《万象》
by 编辑:俞晓群王之江;顾问:柯灵陈原李欧梵王充闾;作者群:黄裳董桥凯蒂冯象毛尖小白虞云国等
这是一个被诟病的“小”月刊,遭遇的命运不一。别人说,这是无病呻吟伤风怜月的奢靡消费,甚至还带着一些“霉气”,缺少公共关怀,未被看好的小圈子精致。可是,如果这是作者群的生活常态呢?站在平视的角度看世人,读生活,其乐无穷。只是没有“我的木木呀”或者比木木更大众层次的老大王诗人编一个大众杂志而已。《万象》有很多蛊惑的美丽,这不单纯是圈子内外的圜囿。某种程度上,它并不服务于某个阶层,却是某种声音的表达。保存一个刊名容易,保存一种纯粹精神却很难,新旧之间,本来就不存在可比性。何况改版在即,保存相当的书写弹性才是必要。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by 米兰•昆德拉
我已经无法再用那些破碎的子句表达爱情:因为昆德拉告诉我们在布拉格的那个春天,所有都变得灰飞烟灭。然而有谁可以忘记里面的喃喃自语,一如“爱情诞生的时候就像这样:女人无法抗拒呼唤她受了惊吓的灵魂的声音,男人无法抗拒灵魂专注于他声音的女人”,于是幻象在废墟和肉体之间流连,轻浮的忠贞、呼喊和感官都蒙上了沉重的面纱。特蕾莎身上的圆形胎记如同幽灵一般传染了全书的文字。如果说昆德拉幽闭的眼睛似乎在意地传送了信息,而在此后的笑忘录、生活在别处乃至于无知里面,我的眼睛更加悲伤。我读完了那个虚拟的小俄罗斯国度,却不能不说再见了
《东洋史说苑》(日本中国学文萃)
by 【日】桑原陟藏著,钱婉约、王广生译
桑原先生是我一向敬重的学者,尤其是在做考古学史的整理时他的学术史脉络非常重要。然而此套丛书编辑体例在于倡日本的“中国学”,而不是汉学学问之长;故偏、冷、窄者不录入而取“步入社会”、脍炙人口的演讲、文稿辑录,故青木正儿先生的《中华名物考》在我看来也是“游戏文字”,当不得读的。《东洋》从文化•宗教•习俗•气质•人物•时事六例,浅入浅出,从东洋看西隅朝代,有汉及近代,皆文化个案的披露,重在过程要素的铺排,识见在于“了解”邻国友邦的文化、社会、人文以及生活,尤重末者。可trenching而非reading.
《中国人类学逸史》
by 【美】顾定国
作者真是个狡猾的人,因为有了“逸”的名义,于是考证出现纰漏不谨都以“逸”为名义了;而且,口述、交流的材料使用,如果不好生注意注解和多方材料的互证,就只有空对空了。诚然,阅读此书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手头的活多一些可靠的时间•人物•地点的数据,别无其他。但是,用梁先生作为一条主线牵起全部的学术史功夫,设计是巧妙了,可是足见中国人类学史的发展,“core”在何处呢,倒也没有发现。副标题也有些让人不解,从地点到人物,并不是一个清晰的线索。不过,既然目的在按图索骥,也不能期望太多,有空必须把它重新精读审校一遍。
《中国文明的开始》
by 李济
因为写作的缘故重新阅读李先生的著作,之前在《中国民族的形成》(其博士论文)中已经获得许多重新认识,更相信一个中国学术史的写作必须回到二十世纪而不仅仅是当下的反思。在本书中作者强调的是商文化形成、成熟以及高度发达是与整个远东文化系统的形成,乃至近西文化的接触而形成的。文中提出的木雕文化——已经消逝的物质形态,体现在木椁中的精细纹饰,供铜器上纹饰母本写作的泥模,都是能够体现早期中国铸造工艺史的最先过程。这些问题在后来讨论中的缺失真是不可思议。作者同时笃信一种民族史写作需要多学科合作,同样令人击节赞叹。
《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
by 拉铁摩尔
20世纪20、30年代的外国著作,精神多集中在探险式的旅行、现代中国经验的获得以及背后庞大的基金会支持,这一切不能不反映了当时写作行为的目的所在。然而此书被奉为经典的原因绝不在此。作者多次游历中国,而全书贯通的却是一个时间、空间的过程,追溯“边疆”如何在文本中形成、边疆作为混合边界与政治地理的区别、原生语言和思考方法对判别当时人群的意义等命题都提出了卓有见效的建议。阅读此类著作时并不在于把握记住了多少内容,而在于每一句简洁行文之后的学术背景以及获取的途径,这些才是理解把握的关键所在。文本中的南、北在此建立。
“旧”《书城》
by 编辑:吴士余(李二民,朱朱,邓茗予)
曾经·可能:思想之美(不是被读懂之美),简单的四个字吸引眼球。虽然为了写稿的缘故才关照到这个刊物的出现,总算不是一场遗憾。应该是99年的开刊,封面、插图做的尤为精致,老板说它要做成中国的纽约客,我看还差一些:作者群以及笔力的水平。今天看到的一句话,有《南方周末》是好的,但是已经成为给抓典型的新闻素材和民间知识分子的愤青姿态了,很喷饭,也很真实。所以《书城》的美,不媚俗,不凸显高人一等的品位,阳光下和风中温暖摆动的秋叶窗帘,恰如其分
《传薪有斯人——李济、凌纯声、高去寻、夏鼐与张光直通信集》
by 李卉、陈星灿编
斯人远逝,生者怀光。单从首辑李济与张光直之间的通信已可得见“宽度”继续拓宽之可能:学人之间相轻风气流弊太深,一切皆以意识形态作为标签,预社太多。而学问间影响洞识、材料判决、梳理体系等等,波光鳞影而不可尽数。要之,拿捏分寸,有可为、不可为、切不可为之区别。无论张氏今日在中国考古学界所处位置何处,文章霸气锋芒,师友同好交相辩难可见一斑。然书信与口述材料,史料价值情感价值不可等同,尤以后者不能量化计算。学子赤诚,亦如此尔尔。其次,如何判断大陆、台湾之间的考古动向与学人交流,夏公生为“圣者”人物,也不免微瑕之过。
《变革在中国 1976-1986》
by 李晓斌
从他的《上访者》开始——表达当代中国的四幅巨作之一——事实上我怀疑李先生未必喜欢这样的绰头,因为他的纪实摄影已经见证了太多人情冷暖,不仅仅是作品,还有人生。因此这一次的结集对他来说弥足珍贵。跟《中国人本》不一样,他的记录少了城市标志性的符号,更原始体现生活:没有点线面甚少构图只有时间的元素。王靖宇说:只要有叙事就有过程,就有了“时间性”;绝大部分时候我们对“当下”趋之若骛,偏偏走着截然相反的路,而流逝的上一秒时间却因为被无穷记录反而不屑。如果这一本小小的册子能够走到思考的一步,它已然成功,还有余世存的前言。
《史林杂识初编》
by 顾颉刚
先生的一颦一笑总有苦涩的年华光影,少年意气早显现于文章笔骨而不是那个年代的《顾颉刚日记》。先生对于战国秦汉时代学说之批判,Michael Loewe后来总结为stratigraphy from archaeology.然而从《史林杂识》所涉言之,金石、文献、实物、年表、时代,可谓符合“杂”——性质不专一,无系统可言—的本意,因为顺手捻来,如同好戏主角尽出,气势夺人。其中谈及“贡方”之名物十分精彩;更有九鼎之制,“共和”订立、蚩尤黄帝;故从巫鸿的“九鼎”传说以及中国传统的“纪念碑性”所关联的灵感联结一体。
《巴黎情人纽约沙发》
by 素素
素素是那种用色笔墨极淡的女子,跟沈胜衣的“沈郎文字”有点相似,题目都是起得极美,但是内容却良莠不齐,很是参差,短篇胜于长篇,深入的道理反而简单的几句说得透彻明白。一个片断,三言两语,五味杂陈,构成全部的世界。我们习惯于用文字作戏,是天赐的感恩,若不善用觉得暴殄。然而图色感染的摩登无法追踪,反不如投射一些光影还可得了真实的滋味。素素还是沾染了人间气息的,因为世俗,因为喜怒哀乐,因为对“家”有着别样的体会,所以让人暖而温馨。比起那些散见的文字,这个集子中规中矩,我也不过是希望保留那么一线光芒以作为欣赏和爱慕。
《广州南越王墓》(中国重大考古发掘记)
by 麦英豪、黄淼章、谭庆芝著
这是一种很另类的“口述史”传统,虽然是因应丛书而产生的批量产品,但是我们会在每一次阅读中获得提升。著书的三位作者均是当时的参与者,最有趣的是文末的附图,在很多场合曾经见过却一直没有耐心寻着足够的历史情境。三联的这次编撰却非常注重原始拼图的再现,包括陈伟汉、白荣金等一系列熟悉的名字,在叙述中的位置跃然而出。要知道作为一个非常亲近甚至在未来几年内、几十年内占据生命主题的一个内容,我始终怯之。然而正因为这样视野下的传统阅读,却让我再次思考不同物质内容的体现范畴,构筑而成的process不正是我们力图表现和还原的吗
《新文学的传统》
by 夏志清
看过文章的推荐,这是一个时代的错失,因此重新定位对彼岸学者而言尤为重要,我们的字典不该只有余英时而已。夏先生的论点好,行文清易,读着有令人淡淡的回味;比起我们的Ping-ti Ho,我还是喜欢这种“不骄不矜”的赞叹气,乃至自道。但是我深信《中国现代小说史》会有更精到的“老吏断狱”。惟其不幸的是,也是大陆出版界的无奈:打了格仔就意味什么?在顺畅的文字中间硬生生的打断,可比七夕的王母更可恨了。我们早就过了《废都》那个意淫的年代了,所以请不要忧心忡忡我们的“政治觉悟”和判断力!
《枕草子图典》(日本古典名著图读书系)
by 【日】清少纳言著,于雷译,叶谓渠导读
叶先生言此书是日本散文随笔文学的嚆矢(有鸣声弦箭也);清女侍奉中宫定子,因しさ谐音“底”,谓枕边书颐养情操,作卧读轻松的文本。日本文学多有特定情境——因人,因色,因质,因时因地,各色具备。尚紫、红、白,制造出美轮美奂的歌者行板,真正达到了诗歌能颂能唱的阶段;存意古风不仅仅是当时唐王朝的古文复兴运动之肇始,更在东洋瀛国达致某一程度的回应。书的编排正是以上诸点要素的综合,“观赏”的意味浓重。由于文体精小,多散漫,故有一种风流韵味在;而未能与日文同时对照,实有一点遗憾。文学窥见历史的命题常见矣,是书可为一参照。
《汉代农业——中国农业经济的起源及特性》
by 许倬云
许氏的书曾经给一度讴病为演讲家的乐园,以至于徐复观先生一贬再贬。偶然从《新史学》里面看到关于台湾史学的追溯时,许某人无论如何该占一席之地。从《西周史》读起,被批评的粗疏和对史料的不求甚解确实是不失之评。但是如果重新审视此次许氏的中文简体本,比可见他对史料的解剖与洞察。单从第二部分的农业的相关文献中所提取的问题,每一细节皆可为大文章也,启发之处如奢侈品的手工业生产、农业经济倚水与不倚的灌溉体系对比等皆可为证。相比起篇首温情脉脉的“古为今用的心意”,更证明此书的现实价值。所谓“从一手读到架构,从二手读到史识”。
《治史三书》
by 严耕望
拙智成方圆,驽钝显情性。《治史三书》合《治史经验谈》(1981年)、《治史答问》(1985年)以及《钱穆宾四先生与我》(1992年)三篇为辑,无论从纵、横读来,三者皆是一脉相承、言传身教的技法文章。究其根本,方法论并不是主要目的却是辅佐手段。严耕望的史学方法论在于其细微处的大关怀——虽则作者自谦不过是“个人的体验,个人的方法而已”——以拙为巧,以慢为快,聚小为大,以深锲精细为基础,而致意于组织系统化。从此看来,严氏的治理学问,最为精当有力,亦为治理中国学问的“传统”理论,亦是他贡献极具学术自信的著作的诚恳。
《生活与文化•台湾学者中国史研究论丛》
by 蒲慕州主编,邢义田等总主编
此套丛书购入已久,没有细致阅读的主要原因在于大部分的文章见于《大陆杂志》和《新史学》,所以购买纯属于收藏欲望的猛烈膨胀。但是恰当的编排成册,正如好的博物馆陈列指导一样,能够赋予更多新的角度思考。此册的特别在于里面的话题都是近二十年来台湾史学界最新的话题。关于生活史、社会史、心态史三者密切相连,而相关的话题如果上至上古,材料失于臆测,迨及中古,材料又开始遍及比较史的笔墨,终究没有落到实处,以至于明清,心态泛滥。因此如何把握尺度和材料的解读,是大国手与未入流的门径之别。因此立下典范意义的“生活与文化”是好的总结
《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根基历史的文本与情境》
by 王明珂
这是迄今为止看到作者的第三本专著。《华夏边缘》带来的震撼不亚于此书同时带来对现实的思考与隐喻。全书的两个主题解释了古典文献中文类、血缘、时空等叙述性情节经典化的过程。与之前两书不同它侧重于对若干关键细节的重新组合,其中《史记》一章虽然言简,却点出了对历史记忆这一时下过分时髦的词汇的内核,启发尤大。作者另一关键题目是一切皆文本(text),因此一切皆可被解读。如果单就提出问题这一范畴而言,窃以为与吾师之主张 不无一较高下的可能。而物质的来源与文本的来源,物质的写作与文本的写作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迷失上海》(Lost in Translation)
by 巴宇特
我从未想过这般冷峻的笔墨来自一个“孤陋”未知的名字,她叫做巴宇特;宁愿从未想过所有跟来源有关的故事而直接切入主题。她不忧郁不颓善不善于剥离厚重的外壳,她直接指向人心:海上繁华都是硬线条的纹路,这个很对口味,就像一本教育写作。是的,学院式的解构冷澈澈的亲近,揣摩着异域的气味如同抚摸凶狠活物,她的特别还来自于更多人物拉杂的故事,写得并不八卦却认真,同类的文字相比这一份过分的认真放大了她的瞬间,营造出来的不信任感确确实实地讨好我们的眼睛。情感教育也好,无意义的姓名也好,私人空间的隐蔽也好,最微妙的变化都是美好遭遇
《鳕鱼》
by 【美】Mark Kurlansky著, 韩卉译
同系列的《盐》作为有趣的物质文化个案,一早就受到老板的推崇。食物的文化史,诸如《食物好吃之迷》,因为在人类学眼光下进行的创作而对食物习惯作了更科学的阐述;与之相比,《鳕鱼》的历史却是一部围绕经济、政治、人与自然更活生生的长时段,虽然为了增添书的趣味性——也是必要性——而追述了最后一篇的鳕鱼的菜谱,不过从正文的内容来看,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位年鉴派学者的著作。作者的专业精神更体现在如何刻画人面对鳕鱼时,不能满足的“贪婪”与欲望,而这恰恰是作为被研究对象最伤感的命运。尽管作者生动的描述,但从字里行间我却感到悲哀。
Women, Art, and Power and other Essays
by Linda Nicholin
我深信对“艺术史”的兴趣和认知才刚开始,从此书开始。扉页的插图是线条明快的Nourrice背影(奶妈),这一笔触提醒我:解构的前提是“激活要素”。作者自道,“我对女性——艺术——权力这三者的研究,毋宁是企图厘清各种有关权力与性别差异之间关系的论述,这类论述往往与图像或叙事这类大论述是同时存在的……”,围绕着这一历史使命而进行了典型画作、群画类比的文化史分析。此外作者提出必须细辨“母题”(motif)与“主题”(subject)的区别,并撇清许久以来赋以母题各种矫柔的寓意,深以为然。